七八年前,翻知乎还是一个习惯的时候,看到过一篇托马斯·托尔汉姆的文章:我在星巴克的一个神奇发现。作者在中国南北几座城市的星巴克观察了几千名顾客,发现北方城市顾客独坐比例更高;又故意把两把空椅子拉近、半挡住过道,统计路过者的反应——小麦区北方人把椅子挪开的比例约是南方的三倍,南方人更倾向于侧身挤过去,通过调整自己来适应环境。这篇文章往前追溯可以找到 2014 年发表于《Science》的 Large-Scale Psychological Differences Within China Explained,结论是:传统水稻种植需要共用灌溉水渠、协作换工,塑造了南方人更偏向相互依赖、整体性思维和避免冲突;小麦种植相对独立、靠天降雨即可,塑造了北方人更偏向个人主义和分析性思维。
本店藏书一直不少,而且陆续又有同好寄存,现在店里三处书架都摆不开了,吧台两个角落也堆起了书山。好在虽多却也齐整。这几年,凭着定格咖啡馆在本地的历史和口碑,再加上「打卡」这一热潮的兴起,新客比例大幅提升。有个现象越来越让我感觉困扰:许多客人从书架上取下书来,拍几张照,就散乱丢在各处。实话实说,整理书架并非顾客的义务,但若是爱书人,我揣摩不出把书本留在饮品杯具旁的心境。除了书籍,更让人头痛的是桌椅,我没有整齐划一的强迫症,但换位思考之下,还是希望客人们进门就能看到座椅有序,让心情舒畅起来。然而现实情况是,许多客人热衷于构图,书籍也好、座椅也罢,只求此时此刻在相机取景框里好看,之后就抛之脑后了。以至于,几年前我们说咖啡师的工作其实是洗碗,现在已然不成立——主要工作是家政。碰上客人多的时候,几乎每个桌上都有书、每个座椅都离原来的位置差出三四米去。
是因为,我们在北方吗?我觉得开头提到的「大米理论」已经不足以解释。这篇 The non places of social media 里提到,法国人类学家马克·奥热认为,地方或者说场所,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空间。它塑造妳的身份认同,定义妳与他人的关系,并蕴含着历史感。比如妳的家和当地的咖啡馆。这些都有不同的规则,关于妳可以成为谁以及如何与他人互动。而非地方、非场所则只是为了效率而存在的交易空间:电梯、机场、酒店走廊,过客、匿名,不产生记忆也没有共同参照。场所会随时间变化生发出故事——比如十五六年前在定格咖啡相识的男女,今时今日作为伴侣再来光顾;非场所则是悬置的、没有故事。
是什么,让场所变成了非场所呢?我是说,毫无疑问,妳不会总是把场所(妳的家、朋友的家)搞得一团糟,然后转身就走;咖啡馆已经(至少在许多人心中)变成了非场所。上述文章中提到,是消除摩擦使然。在数字领域,消除摩擦意味着一键下单、无限信息流;在物理空间——我太熟悉了,几年前我就写提到过,人们越来越习惯进门不找吧台不和店家眼神交流,直奔座位,扫码点单。显然资本希望如此,消除摩擦,效率至上,别说话、付款即可。而顾客们,无形中被连锁品牌以及无孔不入的互联网宣传教育、规训,习惯了如此。最终,咖啡馆就变成了和检票口一样的地方,不交流,快速通过。然后呢?人们把虚拟的网络认作场所、家园。一张咖啡馆里拍到的边读书边喝咖啡的照片,在这里发生摩擦——有人点赞,有人评论,产生故事。
定格咖啡馆至今还是没有共享充电宝,但每个座位旁都有插座,我也为客人准备了不同接口的充电线。不管客人会不会和我眼神交流,我都还是会先打招呼,推荐优先选择直接在吧台沟通点单。这些物理世界的摩擦,在我们的人生中留下故事。当然,如果这个故事越讲越温暖,书架有序、桌椅整齐,岂不是更好吗。